中国的输液瘾

中国的输液瘾

存疑之眼透过存疑的镜片检视我们熟悉的世界。每个月我会拆解谣言、偏见、文化基因,或新闻。声明:文章内容立场不代表杂志、广告商、单位、以及全科医生的立场。

 

走进中国的任何一个地方医院,你会见到一个奇怪的景象。医院里最大的治疗室永远是“输液室”;在那里,你可以见到丛林般的输液架上挂着一包包果实般的吊瓶,一排排坐在椅子上的病患,引领期盼着一滴滴的甘露,仿佛回到了鸦片馆的时代。

中国对输液已经上了瘾。在2009年,中国共使用了104亿个输液单位,平均每个人接受8瓶输液,远远超过其他国家的水平。吊点滴已经是根深蒂固的文化,甚至俨然成为一种国民运动。开口问问本地东莞人,就会发现去医院吊个水是快速治疗任何感冒伤风,腹泻,以至于任何病痛的不二法门。这个情况已经泛滥到人们可以边吊水边开车骑自行车、打麻将、教课,或准备高考

假如吊瓶内只是生理食盐水的话,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幸的是,大部分吊瓶中(50%-80%)是一种具中国特色并有可爱小名的配方 – “三素一汤”。

 

一个危险的组合

“三素一汤”指的不是三道素菜一道汤;三素指的是抗生素、激素(类固醇),与维生素,一汤指的就是输液吊瓶。当这个组合透过静脉直接注入人体时,类固醇很快的发挥作用,透过抑制自体免疫反应来快速消炎及缓解不适症状。在这个讲求效率的年代,医生背负着沉重的压力来提供一个快速奏效方案并忽略可能产生的后果。静脉输液的最直接问题是,它是一个侵入性的治疗并带着不可忽略的风险;但更严重并持久的问题,是细菌对抗生素的耐药性。讽刺的是,由于感冒和流感是由病毒而非细菌引起的,绝大部分时间抗生素是完全无效的。

 

抗生素耐药性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在2014年,世界卫生组织发布了一个关于抗生素耐药性的报告。报告中提到,“这个严重的威胁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预测,而是已经出现在世界上每一个地区,并有可能直接影响到任何人,任何年龄,任何国家。耐药性…已经是对公共卫生的一大威胁”,”这个问题已经严重到威胁了现代医学的成就。后抗生素时代 – 一个普通感染和轻微伤害就足以致命的时代 – 已经是21世纪的一个非常可能实现的情况。” 这背后的主要原因,当然就是抗生素的滥用。在中国,抗生素的人均用量是世界平均的十倍,而且80%的抗生素输液是不需要的

 

实地走访个人经验

虽然名义上是“处方药“,实际上抗生素在中国是随意可以买到的。为了证明这一点,我走进了东莞的一个连锁药房,看看可以买到什么。这间店位于一个许多外国人居住的小区附近,为了服务客人,他们提供了一个方便的”常用药品中英对照表”。也许恰巧反映了对药品的需求及态度,这个表格的前25项药品都是抗生素或抗病毒类药物,一些鲜为人知的药物如阿司匹林和泰诺止痛药则远远的抛弃在后。

在架上陈列了一排排各式各样的抗生素。好像小孩子进到糖果店一样,我挣扎了许久无法决定买什么。最后我买了一盒12包的阿莫西林粉剂,花了13元人民大洋,还不到2美刀。回到家里马上后悔了,尼玛胶囊装的就只要6人民币。

购买过程中唯一被问的问题是要不要顺便买点中成药来配着吃。这个感觉很奇怪,好像一个四年级小孩去买烟,结果店员问他“小鬼,要不要顺便买点酒啊?”

 

一个没有简单解决方案的恶性循环

这个绝不单只是中国的问题;研究显示在美国有3成的抗生素处方是不必要的。但我觉得最大的差别是在于态度。西方的医生即使他们经常得因为“以防万一”而开出处方,他们至少普遍意识到应该要小心使用抗生素;在中国它则是被视为第一线的万灵丹,被一个“以药养医”的扭曲系统来驱使。当我们在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中结合了随处可得的便利、普遍性的无知、冷漠、销售压力,与快速见效的欲望,我们的未来似乎显得黯淡。事实上,许多已经对我们最后防线抗生素产生耐药性的“超级细菌”已经以惊人的频率出现了。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是畜牧业中使用的抗生素。整体上畜牧业用了所有生产的抗生素的一半以上。与一般认知不同的是,最大的问题不在于人类食用到肉里残留的抗生素,因为抗生素在动物体内的分解十分迅速。真正的问题在于工厂化养殖中滥用抗生素防止感染与促进生长,从而导致耐药性。这也是一个没有立即解决方案的复杂问题。工厂化养殖非常高效,但不人道而且带着一个隐形成本 – 抗生素的滥用。这个丑陋的外部效应被转嫁到社会,并由我们集体来承担。如同用在人体中的抗生素一样,我们也迫切需要推广它在畜牧业中的合理使用,而我们也将面对一些艰难的抉择。

 

希望的曙光

也许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在2012年中国卫生部发布了“抗菌药物临床应用管理办法”。部分城市已经禁止或严重限制了门诊的抗生素输液治疗,但整体来说问题仍然存在,因为人的态度毕竟无法马上转变。也许为时已晚,缓不济急,但仍然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因为不行动只会吹熄最后的一点烛光。

后抗生素时代是一个我们肯定不想生活在一个时代,更是一个我们不愿留给子孙的一个遗产。我们已经享受了一个不害怕因感染而死亡的生活;如果我们有决心以行动来改变现状,也许我们的后代也可以。也许一个好的开始,就是对“三素一汤”说不。

 

References

  1. To Drip or Not to Drip, Beijing Review
  2. IV Overload, Bulletin of the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
  3. 我国人均输液量超国际水平 每年10万人输液丧命, 新浪健康
  4. People driving with IV drips sticking out of the window is now a common traffic violation in China, Business Insider
  5. Abuse: Intravenous Therapy in China, China Today
  6. Study Hard with an I.V. Drip, Kotaku
  7. 医院门诊患者输液现状分析, 当代医学20158
  8. 三素一汤, 百度文库
  9. 杜绝过度输液!医院吊瓶森林景象或改变, 新华网
  10. Antimicrobial resistance: global report on surveillance 2014,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11. China too connected to IV meds, USA Today
  12. Prevalence of Inappropriate Antibiotic Prescriptions Among US Ambulatory Care Visits, 2010-2011, Th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 (JAMA)
  13. Chinese patient demand for intravenous therapy: a preliminary survey, The Lancet, Oct 2015
  14. Excessive use of antibiotics in livestock is creating huge problems. Here’s how to fix it., Vox
  15. CAFOs Uncovered: The Untold Costs of Confined Animal Feeding Operations (2008), Union of Concerned Scientists
  16. Ending Non-Judicious Uses of Antibiotics in Agriculture, Infectious Diseases Society of America
  17. THE NEED TO IMPROVE ANTIBIOTIC USE IN FOOD ANIMALS, The Alliance of the Prudent Use of Antibiotics
  18. 《抗菌药物临床应用管理办法》(卫生部令第84号),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医政司
  19. 限抗放大招:多地叫停门诊输液 输液行业洗牌, 搜狐财经
  20. WHO warns against ‘post-antibiotic’ era, N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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